第94章 第 94 章 火燒女閻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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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寂毫不在意, 周邊八府根本就是八個火藥桶。淮寧只是第一聲炸響。若他此時還顧惜羽毛,講究什麽‘仁德’、‘體面’,那等來的就不止是流言, 而是接連淪陷後的屍橫遍野。
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城樓下走, 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:“錦衣衛罵名反正背慣了, 但阿燭……顧指揮可是能得個‘活菩薩’名號。”
話音未落, 身後便傳來“哐當”一聲悶響。
沈寂回頭瞧,只見晏七扒着牆, 勉強穩住,應是差點兒連人帶刀從樓梯上滾下去。
沈寂頗有些嫌棄,“你這是高興過度?”
晏七苦笑,“城裏人私下都在傳……說顧娘子設的紅區就是為了省藥,如今外頭都管她叫‘顧閻王’,說她是跟您湊一對兒的。”
沈寂猛地停住,眸子裏閃過錯愕, 随即竟漾開古怪的弧度。
一對兒?
那倒也沒完全說錯……
顧明燭榮獲了一個“女閻王”名號,也是她意料之外、情理之中。
因為除了缺醫少藥之外,她面臨的最大的、最棘手的難題,竟是……火葬。
因核瘟而亡的群體,必須火葬!
在大胤, 雖說也有官方的“化人場”, 可那幾乎都是給要不就客死異鄉、要不就大奸大惡、要不就無親無故的人準備的。
甚至在大胤律法裏,子女火葬父母是“殺尊長”,面臨杖刑乃至死刑。
如今, 顧明燭推行的疫人火葬無異于掘人祖墳、挫骨揚灰。
“女閻王”的名號就是這麽被叫響的。
火葬的命令是顧明燭進入淮寧後的第二日下達的,當晚,全城街巷便開始了博弈。
首先是謊報與瞞天過海。
收屍隊按病歷冊子敲門, 不少人家裏頭傳出撕心裂肺的哭,卻死活不開門。
隔着門板,家屬啞着嗓子喊:“沒死!沒死!是睡過去了,只是昏過去了!”
有的實在瞞不住,便塞給領頭的銀錢,“大人行行好,人就這最後一口氣了,讓我們守到天亮,明日一早自會送去化人場……”
可等第二天再來時,人去宅空,屍體被連夜轉移。
接着是“物理隐藏”。
窮苦人家沒有深宅大院,便把逝去的親人塞進竈臺下的地窖、柴火堆,甚至破席子一裹,塞進房梁上的草垛裏。
更有那膽大的,趁着夜色把屍體就在自家小院兒埋了,總強過被那女閻王一把火燒了。
最棘手的是富人家的停柩。
大戶人家直接把黑漆棺材停在正廳,鎖上院門,由族中老幼持棍棒把守。
他們不吵不鬧,只一句:“祖訓在此,入土方可安魂。今日誰敢進門奪棺,我全族與他拼命,出了人命我們自己擔!”
讓顧明燭“大開眼界”的居然還有一種是“僞裝生者”。
家屬把屍體靠在牆角,給他手裏塞把鋤頭,或是往他臉上抹點灰,僞裝成還活着的病人。
顧明燭是有2050的全套科學體系,可在這個時代能拿出真正落實的,三成都不到!
已經一日一夜未曾合眼的她,終于在子夜時分迎來了一場遲到的、歇斯底裏的崩潰。
她坐在三號紅區臨時指揮部的榆木桌前。
桌上攤開的,是她耗費心血繪制的《淮寧防疫全流程圖》。
那上頭從病原溯源、密接追蹤、分區封控到終末消毒的整整三十七個環節。
可現實呢?
她聽着晏十六報上來的反饋,氣得眼前陣陣發黑。
晏十六,“屍體轉運隊組建完成,但人手短缺,百姓藏屍嚴重,今日預估死亡三百,實際入庫不足八十。”
三成……連三成都不到……
終末消毒就是必須火葬,否則毫不誇張的說就是前功盡棄!
不是她不懂,是這個時代不懂。
她想搞負壓病房,可這個時代并沒有發明玻璃,只能用竹席和油紙湊合,所謂的“負壓”全靠窗戶開合的角度,她急得都想笑。
她想搞PCR檢測,系統倒是獎勵過一臺分析儀,可配套的試劑耗材呢?二十萬人的檢測量,她拿什麽測?
拿愛?
而她連火葬都辦不到!
“女閻王……哈哈……我算什麽女閻王……”
顧明燭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,猛地一揮手,把桌上的冊子全部掃落在地。
她想救二十萬人,可二十萬人罵她是閻王!
心力交瘁到了極點,穿越以來,哪怕再難也不曾有過的自厭情緒終于出現了。
穿越就能帶着現代的知識降維打擊?
可笑!她恨不能自己找根柱子撞死,一了百了。
在這兒,她哪怕有屠龍技,卻連一把殺豬刀都鑄不出來!
就在這時,指揮部的大門被猛地撞開,晏九渾身是血的跑了進來,嘶聲吼着:“顧娘子,快跟我撤!”
晏十六手按着刀急問:“出什麽事了?”
“城西張家糾集了數百族人拿着刀棍打殺過來了!守門的兄弟已經折了三個,他們是要搶回張家人的屍體!”
話音還沒落,震天的喊殺聲已經傳至。
“打死顧閻王!保我張家列祖列宗!”
為首的張氏族長須發皆白,身後是數百名手持棍棒刀叉的族衆,把外圍的防線沖擊得搖搖欲墜。
如果是面對真的敵軍,錦衣衛早就大開殺戒,可眼下對面是披麻戴孝、滿臉悲憤的百姓。
“放箭守線!”晏九嘶聲高喊。
外圍的弩箭破空而出,卻沒有一支奔着人頭去。全都壓低了角度紮進入群腳下的泥地上。也有極少數流矢擦過腿腳,換來凄厲慘叫。
這一手總算起到了些許威懾。族人的沖勢放緩,可人雖沒前沖,手裏的家夥卻派上了用場。
“砸!”
不知誰吼了一聲,石塊、瓦片、甚至剛從路邊撿起的爛菜幫子,鋪天蓋地朝着顧明燭所在的屋子飛過來。甚至還有幾根裹着破布的火把砸在木門上。
火點燃了門,顧明燭原本麻木的大腦瞬間清醒。
這屋裏全是第一手疫情數據、流調圖譜,要是燒了,防疫體系将再次癱瘓。
顧明燭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扯下榻上那床薄被,嘶吼着:“救火!”
并與晏十六、晏九三人不顧一切地撲向門邊。
好在火勢不算大,可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,亂七八糟的東西也不斷從四面八方抛打而來。
有塊石頭砸在她右肋上,疼得她悶哼一聲。
還沒等她站穩,臭雞蛋正中她下巴。
晏九急得不行,想護顧明燭,又護不住這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。其實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,身體承接了大部分的磚塊兒石頭。
“顧氏妖婦!”張氏族長遠遠看見顧明燭,目眦欲裂,“今日我張家上下,與你拼了!”
數百人齊聲怒吼,聲浪如山崩海嘯。
一塊棱角鋒利的碎石借着混亂被人狠狠擲來,不偏不倚,重重砸在顧明燭的左側額角。
疼痛,溫熱的血瞬間糊了她的左眼,雙腿發軟,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栽。
“顧娘子!”晏十六眼疾手快,一把撈住顧明燭的身體。
“我挺得住。”顧明燭咬牙站穩,被人這麽打倒是頭一次,方才的沮喪一掃而空,只剩徹骨的悲涼。
張老太爺老眼一紅,徹底瘋狂,揮杖一聲:“把女閻王給我——”
話還沒說完,“咻”的一支箭破空而至,直接刺入張老太爺左肩。
沈寂持弓站在高牆之上,宛如修羅。眼神凝在顧明燭臉上,僅僅是一瞬的對視,就疼得他周身罩上濃得要溢出來的殺意。
他跳下,一步步走向顧明燭。所過之處,所有人自動分開一條道路,好像真的在迎接閻王。
沈寂甚至沒有去看那個被射穿肩膀、哀嚎打滾的張老太爺,只是毫無溫度的甩了兩個字:“拖走。”
這兩個字輕飄飄的,卻比穿肩箭還讓人膽寒。
張家族人起先還有哀嚎怒罵的,可沒罵幾句就被沈寂帶來的錦衣衛直接敲碎了腿骨,幾聲慘叫劃破夜空。
不過眨眼功夫,氣勢洶洶的族衆們齊刷刷跪倒了一片,還站着的也沒人敢再往前挪半步。
他們心裏跟明鏡似的:那個滿臉血污、還在拼命救火的女閻王,手裏拿的是藥碗,要不了他們的命。
可眼前這個一言不發就穿人肩胛的男閻王不會跟你講道理,在他眼裏越線的就是靶子,攔路的便是死人。
沒人再喊“保祖宗”,也沒人再扔石塊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。
顧明燭靠在門框上注視着清理障礙的男人,心底那點悲涼被安心取代。
她知道講道理的時間結束了,接下來就是血的較量。
沈寂站到顧明燭身邊,轉身面向張氏族人,“傳令,調城防營巡查全城!凡有隐瞞不報、藏匿屍身者,将其家中不論男女老幼,全部編入紅區。”
“想要祖宗全屍?”沈寂的嘴角勾出淺淺弧度,“可以,拿自己全屍來換!”
****
這是入淮寧以來顧明燭睡得最沉的覺。
再睜眼時,窗紙已透進些微天光。
“再睡一會兒,時辰還早。”一只溫熱的手掌輕輕撫上她的眼簾,替她把光線隔絕在外。
顧明燭在熟悉的、帶着淡淡藥香的懷抱裏,靜靜聆聽沈寂的心跳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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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